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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调动工作到新单位,与老孟做搭档。老孟是个退伍转业的军人,方正黑脸膛,多么憨厚朴实的样子。老孟为我接风洗尘,酒间,老孟说:“我三十三岁,你三十岁,我虚长你三岁,你就叫我孟哥吧。” 我们哥俩在工作上互相帮助彼此关照,配合得很默契。生活上也是,狗皮袜子没反正,几乎穿一条裤子。单位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跟老孟是好兄弟。 好兄弟自然要经常在一起,喝酒吃肉,吃肉喝酒,然后聊人生聊理想聊女人啥的。老孟说:“当兵后悔三年,不当兵后悔一辈子。”老孟说:“兵营待三年,母猪当貂蝉。”老孟几次邀请我到他家里去做客,有一次天气不好,老孟还让我留宿在他家里。 老孟家里有一个十岁的上小学的儿子,一个四岁的上幼儿园的女儿,个个聪明伶俐、乖巧可爱。媳妇是个四川幺妹儿,长相清秀,尤其说一口清丽的四川话,像唱歌一样婉转。这四川幺妹儿通常都有漂亮活儿,做得一手地道川菜,属于那种能留住男人胃的女人。 “你知道,我曾经是个军人,孩子是我参加抗震救灾的时候从废墟里扒出来的。”老孟说:“孩子呢,成了孤儿,国家的孤儿,我作为国家公民,有责任有义务抚养他。” 老孟说的孤儿是他的儿子,我们在餐厅里喝酒聊天,儿子在小卧室里关着门写作业呢。老孟说:“孩子知道,他做孤儿的时候已经五岁了。” 嫂子插话说:“是的!俺们孩子是个孤儿,街坊邻居都晓得。老孟退伍以后一直对孩子念念不忘,又回到灾区,根据之前掌握的名字还有年龄,最后还真的找到了那个孩子。” 老孟会来事儿,会在领导瞌睡的时候送枕头,在单位办点什么事儿,基本上都能办成。比如把他的小舅子弄过来给领导开车,比如把他三表嫂子弄过来在食堂打杂,比如把他二叔弄过来看大门。他常常在领导那里打听,可有新的活计新的岗位。他可能想把老家的亲戚老乡都弄过来领工资,只是苦于单位没那么多岗位。庙小和尚少,水塘小也盛不下多少王八。老孟有心这样做,不知道是不是在老家人那里显得自己有本事有面子。 有人传言,老孟跟他的三表嫂子有一腿。我问他可真,老孟说:“兄弟,哥是啥样的人你看不出来啊?你要信哥,就把酒干了。”我二话不说,端起酒杯干了。我信哥。 老孟说:“我用手刨的,指甲盖儿都刨没了,那种疼痛到现在还能感觉到,真的!这不是做梦。当时孩子也不哭,居然还叫了我一声叔叔,那是我至今听过的最美好的称呼。我与孩子说话闲聊,让他放松下来,我问他叫什么名字,几岁了,他都能说得出来。孩子的眼睛雪亮,发射出生命的光芒,一眼就射到我心里去了,再也忘不掉了。” 老孟猛喝一口酒,心情沉重地说:“痛心啊!这么小的孩子就失去了亲生父母。多少孤儿无家可归,无依无靠。” 我突然觉得,我的兄弟老孟,不够高大的身骨一旦被有温度的血肉包裹起来,就高大得叫人仰视了。他不只是有给领导送枕头的本事。 在民主生活会上,我问:“老孟怎么不是党员呢?”有人说:“可能老孟他还不够格吧。”我向组织上反映老孟收养孤儿的事情。书记想了想说:“老孟收养孤儿是否属实需要核查,再者,收养孤儿是公民行为,与一个人追求进步没多大关系。” 我问老孟:“儿子到底是孤儿吗?”老孟说:“你要信哥,就把酒干了。”我二话不说,端起酒杯干了。我信哥。 有人传言,老孟的儿子是他跟三表嫂子一起打造的。他们本是青梅竹马,未婚先生,在孩子五岁的时候,老孟起了外心。当年老孟退伍转业在四川地区,与老家的青梅竹马两地分隔,老孟也是没办法。这属于青梅竹马败给了牵不住手的距离。我想,不是其中人不知其中事,老孟的这些情况多为外人的推理揣测。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,老孟对我说:“我是真的没办法。我有私心在先,在儿子身上,寄托着我当年的一个心结,也是我现在的一个长梦。那年抗震救灾,我在废墟里不停地刨啊刨啊,终于刨到一个孩子。孩子在他父亲弓起的身子下面,父亲的身上压着一块水泥盖板。看到孩子还活着,我无比兴奋无比激动,正如我以前说过的,那孩子从父亲的怀里探出头,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我,叫了一声叔叔,当时我就哭了,我发誓一定要把孩子刨出来。可是,正当我继续努力的时候,余震来了。”老孟说着流下两行老泪。 老孟好半天稳定了情绪:“我居然在生死关头,在国家最需要我的时候退缩了,我还是一名光荣的勇敢的解放军战士吗?” 我安慰他说:“这也不能怪你,你也不要太自责。在地震面前,生命都是平等的,解放军战士也不是钢铁打造的。” “最起码,他可以是个孤儿,我可以收养他的。最起码,他还活着。”老孟哽咽着说:“只要我再努力一点,坚持一下。坚持一下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