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涪井镇农业银行里，老人伸出干枯裂口的手，接过女银行柜员白胖娇嫩的手递出来的一千元现金，拿回身份证，牵着三岁的小孙女退离排队区。 这是涪井老镇的一个逢场天。涂婆婆带着孙女上街购物，取春节前儿子转到卡里的钱。那年月还没有流行用手机。婆孙俩走到营业厅门窗下一个梯形竹蔑背篼前，背篼里装着刚买的米、挂面、菜籽油、洗衣粉、一瓶灭害灵，一个塑料玩具。老人环顾四周，见大厅里除了排队办理业务的人，并没有其它闲杂人员，便低头将这崭新的一千元现金数了三遍，再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红绒线，沿着这叠钱的长边绕了八圈，轻轻系上。这时，她又向四周警惕地扫了一眼，弯腰脱下右脚的胶鞋，迅速把钱摊平放进鞋底，用穿着破棉袜露着大指头的脚板踩了上去，才放心踏实的穿好鞋。系着花围裙的小孙女拽着她的衣襟说：“奶奶，我要喝酸奶！”老人背起背篼，牵上孙女的手道：“好的，香子乖，我们出去就给香子买酸奶。” 婆孙俩刚踏出银行，就听到身后传来洪亮的喊声：“涂阿姨，您好啊！好久不见，您身体还是这么棒，气色还是这么好！”老人回头一看，一位西装革履，剪着分平头，约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满脸堆笑地向她们快步走来。老人诧异道：“你是谁呀，我不认识你啊？”小伙子笑道：“阿姨，您真是贵人多忘事！我是您儿子初中的同学掌片呀，您儿子冬牧前些年在华音街开茶馆时，我老去那儿喝茶，有回还看见你从乡下给你儿子背豌豆尖、南瓜到茶馆来，咱们还说了几句话，你都忘了吧？ 您闺女冬植往年在文化站当出纳时，我老婆常去找她玩，我们熟得很呢。”老人一听，果然是儿子的同学，忙抱歉道：“你看我人老了，记性不好，眼也看不大清楚，别跟我计较哈。”掌片道：“快别这么说，阿姨，人都有老的时候。这是冬牧的闺女吧，宝宝长得真像他。阿姨，您背着背兜太累，来，我们到那边说话。”掌片殷勤地帮老人接下背篼放到街对面一棵杨树下，顺手从背篼里拿出小鸭玩具递给一边的香子玩。 老人问掌片：“我家冬牧、冬植这些年出外打工，快两年没回家了，都说忙，没得空。你现在在哪儿干啥呢？”掌片道：“阿姨，我不像你们家的孩子，个个有闯劲，我这些年一直没出门，窝在家里，将就和老婆在县城开了个小小的珠宝店，混口饭吃，你莫见笑。”老人羡慕地赞道：“噢，原来是珠宝店老板，了不起啊！我那几个孩子不在家守着，偏跑外面去东飘西荡，受累不说，还没挣几个钱。去年总共给我寄了两千元。还是你有出息！”香子在背篼跟前蹦跳着，把玩具小鸭捏得“嘎嘎”叫。掌片这时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说道：“阿姨，时间不早了，我还有事。我跟您儿子不仅是同学，还是好哥们儿，今天本该请你们婆孙俩吃饭，但约了人，改天吧。正好我带着店里新进一批货的样品，售价六千元的玉观音，就给您吧，不赚钱，您把那一千元的进货费给我就行，让这救苦救难的南海观音保您老无灾无难，长命百岁。” 说完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玉观音递到老人手里，老人摸着这看上去碧绿精致的小玉观音，盘算着：“六千元的玉观音菩萨，我儿子的同学一千元就能给我，这也太划算了。”一生坚持烧香拜佛，迷信神鬼的老人想到这里，就一边脱鞋拿钱一边说：“掌片呀，那你就吃点亏，拿着这一千元吧，这是孩子们去年转我卡里还剩下的钱，正好我今天取了。”掌片接过钱，没数就直接揣兜里，道：“阿姨，快十二点了，我得先走一步，估计朋友在等我了。回头见哈！”说完，转身就走，一溜烟似地消失在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里。 一会儿，老人低头整理完鞋带，寻思一下，突然意识到鞋底里的一千元钱没有了的这个现实。她摩梭着玉观音发愣，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儿，“噢，想起来了。刚才在银行大厅排队的人里头好像就有这个人呀。他站在第三排最后一个。唉哟，完了，完了！这是个熟人骗子！”老人惊叫一声，顿感脊背发凉，双腿发软。她颤巍巍地冲向左边马街十字路口，喊着：“掌片，掌片……”只见正午刺目煞白的阳光下，尘土飞扬，人来车往，哪还有掌片的影子。 涂婆婆像做了一场噩梦，踉跄着回到背篼旁，只觉天旋地转，一下瘫靠在街边的杨树下，似乎要晕过去。三岁的小孙女见状，扔掉玩具，走到老人身边，拉着她的手大哭起来：“奶奶，奶奶，那人走了，我们回家，我们回家……”老人听到小孙女尖厉的哭喊声，又扶着树慢慢地站起来，口里喃喃道：“香子说得对。那人走了，我们回家，我们回家……”她吃力地背起背篼，紧紧地拉着小孙女的手。婆孙俩缓缓地朝回家的渡口方向走去。初春的寒风像刀割一样刮在她们脸上，一老一少蹒跚的背影渐渐模糊，离喧嚣的老镇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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